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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 作者: | 更新时间:2009-4-11 ]

根据徐克《刀》限量珍藏版BLADE_BONUS碟中文字幕提取整理,徐:徐克,许:许安,熊:熊欣欣。

一. 破

徐:我在《刀》裏想做的,事实上也是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创作一个新的武术片风格。这也是我多年以来所走的同一条路线:特技演员。用缆绳把替身演员吊起来,还有一些用来结束打斗的特殊动作。这些类似的动作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变得乏味无趣,是时候要做一些改变,使武打动作更吸引人眼球。在《刀》裏,我想要拍摄出兼备戏剧性与真实感的动作片,我在随後的几部电影裏也作过类似的尝试。

许:从一开始,他想要打破过去的一切规则,法则,模式的,目标就已经很明确。

徐:这就是我想要拍的电影,由于嘉禾公司也对我的这个计划很感兴趣,所以,我就得以投入到这项工作中。我们当时要拍摄的就是一部兼备戏剧性与真实感的动作片,可能还会有一点喜剧色彩。如果投资方要我拍一部帮派电影,我可能就会拍一部帮派。总之,无论是什么题材我都会全情投入。

许:我和徐克在《刀》,以及《顺流逆流》裏合作,我负责写剧本。但同时,我也加入到拍摄的各个阶段,还有最後的後期制作阶段裏去。我们为了取得一种记录片风格的现场感而紧密地合作。

徐:我们尽量避免那些我们都认为是惯常的拍摄手法,所有那些不再流行、不再能产生任何效果的方法。我们需要找出另外一种拍摄电影的手法,从人物、故事线索等都要有所改变。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在《刀》裏,我作了一部分的尝试。而在另外一部分就不是按我本来的意愿拍摄的了。事实上,我曾希望这部电影一本是戏剧性的,一本是现实性的。例如说,在剧本裏,根本就没有对白。

许:没有对白就意味着:我们并没有写出让演员发出声音的对白。我只写出了演员大概会讲些什么,我们要用的是感觉而不是一些固定的句子。若要演员过分关注背对白,他们的演出就会受到限制。

徐:例如,要拍摄一个人来到现场我就写到:“他走进房间”,“他说了一些表达他心情不好的句子”,“比方说他今天到市场”, “看到一些他不喜欢看到的事情”,“在下一句对白裏,另一个人回答他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前者会不喜欢这种事情,因为那在他看来是很正常的”,“无需感到不习惯”,剧本就是写成这个样子的。并没有对白,裏面只有一些表达人物观点的提示。

许:在《刀》裏,我们想要开创出一种新的武侠片风格,而且是全方位的创新:故事、背景、主题、主人公出场的方式、故事的主要氛围、剧本的写作、戏服,我们都尝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去设计。

徐:我所说的“现实动作片”,也可以认为是“漫画式动作片”。我们在《刀》和其他电影裏所做的,就是我所说的“漫画式动作片”,也就是说我们是想要拍摄出一种很具线条感、几乎是超现实的画面。因为事实上那是超现实的,这也是我讲“漫画”和“动作片”联系在一起的愿意。

许:拍摄开始不久後,我们发现我们的拍摄要根据一个时间表来进行。我们的这种拍摄方式则很难在拍摄现场控制时间。

徐:这种拍摄方式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我们不能在一天内拍摄四、五组镜头,我们每天只能拍一组镜头。如果拍出来的效果不好的话,我们还得在第二天重拍。“好吧,我们要重拍,同样的镜头但要拍得有点不同.”。这就是我只在电影的一部分裏运用了新手法的原因,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

二. 无

熊:电影刚开始拍摄时,有人来通知我,让我也加入到电影的拍摄中去。他们打电话给我,对我说:“熊欣欣,请来我的办公室”我问为什么,“来检验一下所有安排的可行性”,我们就此进行了讨论。他们告诉我,他们要开拍《刀》。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开拍?“我们只是刚开始打算”,“但我们之前没有告诉你”

徐:在拍摄现场,我告诉演员,他们该站在哪裏、动作该怎样做。可能有人会认为我的指导超出极限了,可能会让他们不知所措。这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因为在现实中他们不可能完全按照我的指导演出,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向你保证。可能我的做法也不一定正确。通常,在拍摄现场,演员们只要出于摄像机的拍摄范围内就可以了,超出了这个范围,摄像机就拍不到你了。但我对演员说,我不在乎你是否在这个拍摄区域,我不在乎是否会拍得你模糊不清,我都不在乎。就按照你的方式去演就可以了。在这一前提下应该是摄像机去迁就动作的进行,而不是演员站在摄像机前表演,演员们并不是为了摄像机而演出的。

熊:在我开始加入拍摄前,徐克并没有跟我说过故事的大纲,在拍摄现场,他们告诉我我的角色是一个坏蛋。我说:“又是坏人?怎么每次都让我来演坏人?我宁愿演一个好人,比方说一个警察。”他们说:“不,坏人的角色非你莫属了”

许:通常,在拍摄现场或是排练时,我们会尝试捕捉演员遇到一些突发事件的时刻,这往往可以让我们发掘出一些突破传统的东西。

熊:“这是你的剧本,你现在就看一下”,“我们要拍接下来这的三组镜头。”我们根本不知道在这三组镜头之後会是怎样的镜头。

徐:这给演员带来了很多问题。他们很怕,要在拍摄过程中即兴想出他们的对白,因为我给他们的剧本是没有对白的。

许:几天後,我们不得不为演员们编写对白,但我们还是保持了那种记录片式的风格。

熊:在电影的结尾有一场很宏大的打斗场面,那是整部电影中最厉害的打斗场面,我要跟赵文卓对打。我们在拍摄这一组镜头前没有见过对方。每一天,我来到现场,在我化妆、画上纹身时,助理导演就会给我拿来当天的剧本,那就是当天的拍摄计划,我就会马上看剧本,剧本裏只有一个词:“打斗”,什么也没有了.就只有一个词:“打斗”。

徐:“你不需讲话,你只要表演出来就可以了,你就想一下应该怎样演吧,要不你就只能置身度外。”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因为你好像生气了,按你的意愿去做,我们要拍摄出真实感。”

许:在这样的拍摄方式下,演员们需要时间来熟悉他们的拍摄环境,要完全融入到剧情中,这样才能作出适当的反应。

徐:一段时间後,我终于明白到:如果在演员面前摆放着摄像机,他们就会特别注意到摄像机的存在,这会影响他们自由发挥。这并不是说他们看不到摄像机时就一定会演得特别好,但如果在街上,你突然看见一架摄像机对着你拍摄,还一直跟着你,这会使你觉得不自然。当你是在演戏时还好,你有戏服和化妆,你会感觉到有所保护,这并不是真实的你,你只是在演戏。

熊:我很满意电影最终拍出来的效果,我很感谢徐克导演这样逼我们演出一部好电影,我也感谢他并没有事先跟我们讲故事大纲。如果我们之前已经知道故事内容,我们很可能就会拍出一部模式化的电影。但这部电影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的。

三. 真

徐:我以前当过记录片的摄影师。做这一行,很重要的一点是,会抓住某一个环境中的某一特殊时刻,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你认为有意思的镜头。

许:徐克在回到香港前曾在纽约当过记者,这种对真实性的敏感,他一直希望在他的电影裏保持记者般的对真实的敏感。

徐:我尝试用另一种方式进行拍摄,我对特技演员说:“不要受演员的演出风格影响,反而他要配合你的表演”“你不要告诉他该怎样做”
我对他说演员大概会知道一次打斗的过程是怎样的:那就是逐渐靠近另一个家伙并把那个人给杀掉,如果突然又出现另一个人,主角跳出了拍摄范围,这不要紧,他只需要找到重新进入战场的方式就可以了。我希望所有演员都能随机应变:“当你在拍现场时,如果你想到一个自认为好的演绎方式,你就照做”“不需要等我的批准”我不需要“准备”,因为那样会太晚了。所以,无需等我批准你就照演吧。

熊:他在对拍戏的模式提出了挑战,当我们决定用记录片式的风格来拍摄电影时,我们就用拍摄记录片的方式来做。我们来到拍摄现场,我们知道我们要拍些什么。就这样,我们摆好灯光和摄像机,一切都是很随意的,由于随意我们没有往常的那种固定模式:架好摄像机,拍一组镜头,然後根据规则,拍摄反打镜头。我们只需架好摄像机拍摄就可以了。至于灯光,只要有光线就已经足够了,我们只需要拍摄。我们并没有在每一个角度都准备好灯光,一切就像拍摄一部记录片那样。

许:至于眼神的拍摄,在大部分时间裏我们都没有按传统的方式来取光,在某几幕裏,发光源就在拍摄范围内。这样的光线对于摄影师来讲是很不稳定的,因为那是与惯常的拍摄手法背道而驰的。但是,我们当时确实想要突破拍摄这类电影的、甚至是拍摄所有电影的传统的条条框框。

徐:我当时就在摄像机旁边,我说:“看啊,不要错过这个镜头拍摄一个全景,就这样拍” “拍一个近镜!不,就拍那一点” 否则,只要那个演员离开拍摄范围半步,所有人都会有点不知所措:“我们要拍摄到那裏去吗?”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胆量,我们甚至在整组镜头裏就拍摄那一点,这样一来我们有时就拍摄不到演员了,但我们要有足够的胆量。因为这样一来,特技演员就会说:“你这样会让我实业的” “人们会认为我不是一个好的特技演员.”在这部电影裏,我对摄像过程进行了不少直接的操控,我对特技演员说:“如果有人对你提出质疑,你就回答说那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我们要坚持自己的意愿” 他回答道:“这样其实也会让我失业啊”

许:我们尝试,要拍摄出一种真实感,我们将一种制作新闻报道的风格,运用到电影拍摄中,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经过计划和准备那样,就像我们所拍到的就是旁人刚好在那一刻所看到的一样,我们只是简单地把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拍摄出来。

徐:在拍摄这些打斗场面时我经常对演员说:“要尽情发挥他们的想象力,片场外的想象空间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片场外的想象空间,能够给动作更大的施展空间,这是一种我们基本上从不会在银幕上看到,但也能在心裏感受到的想象力的魅力。我们能听到刮风的声音头发飘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你的头脑裏徘徊,我们可以在头脑裏想象到没有在银幕上层现的这一切。在我看来,片场外的功夫同样重要。所以,要拍摄一部既具戏剧性又具现实性的武术片,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就有必要加上这些外在的影响力。有时,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拍摄下来,但这不要紧,这也证明了动作本身比摄像机的摄影范围更重要。

许:在一个真实的环境裏,如果人们被某一件事吸引住,那之後发生的事往往会被忽略。人们经常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人们往往又不能看见整个经过或记住事件发生的所有细节。这有点像我们想在《刀》和《顺流逆流》裏所要表达的意思。

徐:有一个镜头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雨中,这是一个很戏剧性的镜头,这就像是舞台上的一个表演动作。而且,除了在台上摆出的整个动作外没有後绩的动作。在拍摄这一幕前,我对摄影师说:“我希望拍出与前後剧情毫不相关的一幕”这让他感到害怕,这就需要摄像机的移动、灯光等所有东西的配合。我们拍摄通常都要有承上启下的镜头的,但在实际拍摄过程中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当我们遇到这样的困境时,我们就必须加上一个与前後剧情毫不相关的镜头,而且拍摄时要改变灯光等所有的东西。我们之前已经说过,在灯光、摄像机的位置方面我们要作出的变动很少。我们尝试过:先用一块红色的背景板,然後在下一个镜头裏用另一个颜色的背景板。我们最後发现,这样拍出来的效果并不太令人满意。甚至当我们用一盏聚光灯照着某一个人,跟随他的行动而移动,但出来的效果不像有聚光灯在那裏。这很奇怪,即使我们把重点放在某一事物上,到最後所有的东西还是很协调,看不出有重点,一点也看不出。如果你在镜头裏放一盏聚光灯,它会很自然地成为镜头的一部分,不会显得很突兀。我们尝试将所有的灯光和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我们没有想过真实性的问题,就只是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所有的方案都跟镜头很相配,到最後,我们都认为:如果要使那个镜头显得突兀,我们是否根本不需要作过多的改变,这真让人感到烦恼。直到最後,我们都明白到:如果这个镜头有足够的感官和情感上的震撼,那就能有很好的效果,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拍摄了。

四. 搏

徐:我们不是每天都要进行拍摄,通常来说,他们每周工作五天。对于我们来说,大概是每周工作两天,但那都是24小时连续工作的,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我忘记了…我们都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完成拍摄,因为我们的拍摄计划不是以天为单位安排的。拍摄完一个镜头後,我们就等待工作人员安排好下一个镜头的布景。有时候,这要等上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裏我们做准备工作、做剪接、更正剧本裏的某些安排,诸如此类的事情。

许:徐克的脑子裏很清晰地知道《刀》的拍摄方式和风格,他希望这会是与他之前创作的规则、拍摄模式的断裂的代表作。我认为电影裏表现出来的东西那种愤怒,那种反传统的风格,这都是在拍摄之前没有真正定下来的。我认为这一种感觉和想法,是在电影的筹备和拍摄中逐渐形成的。这部电影的拍摄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整个拍摄过程,从演员的挑选、到特技动作的编排,都是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的,这比其他的电影的拍摄更为紧张。徐克的电影的拍摄现场总是沉重的,从来不会是轻松的,没有人会在那裏讲笑话或是闲聊,没有一分钟的放松机会。

熊:在电影开拍一个月後,我记得大概是晚上八点,徐克的导演助理打电话给我,叫我过去,他给我讲清楚我开车的话要怎样到达那裏。我当时对电影的故事和人物都一无所知,对于他来说,那并不太重要我只需要全情投入就可以了。当时,电影的武术指导,元彬,由于私事去了加拿大。他们的武术指导这一职位空了出来,所以,他们就把我叫去了。他们让我训练一下那些特技演员,设计具体的武打动作。到了那裏,我才知道了故事大纲。

许:那是一项艰苦的工作而且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我的朋友和家人并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工作,但那是一个很有刺激性的工作。因为我们每一刻都在创作出新的东西,这很让人幸福。每一幕裏都有一些前所未见的新东西。

熊:我经常跟徐克争论,那很累人,我们当时是在八月,天气很热.没有一丝风,阳光猛烈。我们每天大概拍摄12小时,徐克经常改变主意。

许:我们在拍摄期间一直在写,一直在修改剧本,几乎是毫无间断地在写。

熊:徐克说他不想用钢丝,不想要特技,所有动作都有演员亲身做。跳跃,用脚尖转圈,在地上翻滚,所有动作都要是真实的。

许:当时的拍摄条件很艰巨,当时真的很困难,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而且还有不少自然灾害。台风一来,所有的拍摄都要暂停。当时是三伏天,就连那些最健壮的人,那些动作镜头的特技演员,都会中暑。

熊:所有的动作都是真实的,有时我们真的会感觉要晕过去。我两次被赵文卓打倒在地。那是最困难的时刻了,我要设计动作,不光是我和赵文卓要清楚,我们还要演示给每一个演员看,然後我就把动作演示给徐克看,最後才是拍摄。我累得快要把自己给杀死了,我在被踢一脚之後还吐了起来,我当时掉进苹果堆裏了。还有一次,我的这裏被手肘撞到了,我在随後的两天裏都没有知觉,而且也吐了起来。当时我抬起手:
“徐先生,请让我暂停十分钟”“我需要暂停一下”

许:在拍摄期间,遇上暴风雨是经常会发生的事。徐克就想要抓住这一时刻拍出一种灾难,恐怖的感觉。通常,他都坚持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继续拍摄。那其实是相当危险的,因为当时还有闪电,我们喝一口水都会满口泥浆,总之…那是很危险的。因为打雷的时候,我们的拍摄现场还架着电线,在那时还坚持拍摄的话,有会被电击的危险。幸运的是当时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故,但这也已经够惊险的了。

有一幕是讲土匪袭击村庄,他们的行径很卑劣。当时我们在现场有一些马,那些土匪攻击那些马。大家知道,要让马动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拍摄现场,它们都躲在一个角落裏,自己不能奔跑,我们也不能自由地控制它们。特技演员们不能从马背上跳下来,也不能跳到准确的落点上,而事实上这也是我们想拍摄到电影裏的,不精确、失误,这就是现实。

熊:他对我说:“当你在设计一组动作镜头时,你只需要时刻记着一个词就够了:“这就是真实”“想象一下你要为保住自己的生命而打架”“就像你在街头打架那样子”“忘掉功夫、忘掉武术、这就是《刀》”

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都深受这种暴力的感觉的影响,这是一种让电影和徐克发出光芒的能量。这就像是…在我的想象中,这就像是一场战斗:我们已经溃不成军但我们还是要努力挽回败局。这种愤怒,在我看来,最终在电影中得以爆发。我们都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极端的愤怒与不满,这种愤怒也是拍摄的其中一部分。要把握住这种不满对于整个拍摄组来说、 对于特技演员、动作指导,还有某些不那么积极合作的演员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熊:在首映前,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我当时很有信心,我们知道电影的故事构思得很好,打斗的动作也很流畅,大家都可以看到我是在电影中是亲身演出的,所有的动作都是真实的:脚尖踮着地打转、打斗,所有都是真的。我们能看到太阳,看到天空,看到真实的打斗场面,是的,所有的这些都让我感到骄傲。

五. 界

许:在中国,一个对于力量的很著名的哲学,就是力量可以是平衡稳妥的。但是,这部电影的其中一个主题就是力量的、不平衡。当电影的主角在拍摄时,他在马背上使出他的新招数时,他已经是失去平衡的了,因为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在这个镜头裏,人们发现,我们在这种瑕疵中找到力量。除此之外,在撤退过程中,我们想要在电影中捕捉的力量,都能在不平衡中表现出来,通过一些没有精心设计过的动作表现出来。这让人感觉到,在日常生活中当人民遇到混乱或突发事件时,往往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徐:当我们为电影设计反派人物时,我们希望他们像是完全从天而降似的,在创作反派角色时,即使我们已经事先知道他们将怎样表现出坏,但还是有一点不为人知的一面,这让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表现出坏的地方:他们不是正常人,他们不像我们那样会讲道理,正因为这样,他们是坏人。

许:我们想要打破电影惯常性,对人物的道德定义,即使是正派人物,我们也把他们放在一个亦正亦邪的背景中。我们尝试要模糊好与坏的定义。为了使片裏的角色更加人性化,我们把他们放在这样的背景中,让他们面对各种的图谋和欺骗。

徐:那个僧侣的被杀可以看作是一个预告片,告诉观众电影裏的其他人的生活将会怎样的困难。人生往往就是这样的,无论他们做过什么总有一天会在他们身上重演,这就是上帝玩的把戏,命运就是这样子的这很残酷,这是极端不道德,甚至是野蛮的。

许:我们同样想表达当人们面对暴力时的那种恐惧感。坏人手上拿着的武器本身,就令人看了觉得不舒服的,我们要使这些武器看起来很恐怖。从一开始那些用来捕捉野兽的圈套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拿它们的命,这跟电影裏的绝大部分武器的设计目的是一致的。

徐:对我来说,武器对于60年代的成年人来说就像是吉他那样。吉他有不同的形状、以及不同的装饰,每当人们在做同一件事时,他们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这件事。你明白我要说的吗?在10个人裏如果9个人共同拥有一把吉他,这9个人会用不同的方式演奏。所以,在人群中如果80%甚至90%的人手中有一把剑,或者其他形式的武器,他们佩戴的方式也会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电影裏的人物都用不同的方式使用他们的武器。

许:电影的主角本身就出生于一个造剑的家庭,而演员们使用的武器本身就是电影的其中一个主题。电影裏讲述了这个造剑者想要坚持不去学,或不熟悉,怎样使用他制造出来的武器。他的生存方式就是,揭开自己的面纱,告诉对手他只是一个可怜的造剑者。从道德上来说,他也无需为人们怎样使用他制造出来的东西负责。

徐:在拍摄完成後,我发现如果故事是从电影中那个年轻女孩的角度来叙述,将会更加有意思。这类的对比几乎适用于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婴儿与老人之间,一个少妇和少女之间,或者是少女与父亲之间的眼神对比,都是很吸引入的。在拍摄开始时,我就将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土,我不是处在电影的背景裏来看待这些故事的。我自问,电影中的旁观者到底是谁?答案就是那个女孩。

许:她在武器的制造过程中,在这个男人的世界中仿佛并不存在。唯一一个让他人知道有她存在的方法,就是引起男人的欲望,让他们为了她自相残杀。

徐:整个故事实际上是一个讲述人物关系的故事,这是这部电影的主线,这样一来会有比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更加丰富的剧情。

许:相反地,妓女这个人物很清楚女人在这个世界中的身份和地位,以及她对于这些男人的意义:他们渴望、并想要占有的一件物品。

六. 易

许:故事没有明确的年代、时间和地点背景,这甚至可以是发生在将来的事。电影只是一种观察、形成想法的方式,这就是徐克从《蝶变》就开始尝试的一种新派武术片。在他看来,如果人们从未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而中国文化继续发展的话,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在未来。因此,在《刀》裏,我们并没有定下故事的确切发生地点和时间。说到底,我们是要创作一个完全虚构、不能与历史上任何一个年代联系上的环境。

在我们开始拍摄《刀》的那个年代裏,香港的电影工业刚刚经历了一个高速发展时期,这一成功在一定程度上还要归功于徐克在武术片上的努力。他的这一贡献是从《黄飞鸿》以及後来的《笑傲江湖》、《东方不败》开始的。在这两部电影上映後,所有人都开始拍摄古装的武侠片,有的人还起用林青霞和李连杰来拍摄这类片子,原因是这类电影不但在香港、在整个亚洲都倍受观众的欢迎。在我们筹备拍摄《刀》期间,古装片、武侠片的热潮已经开始由巅峰滑落,这类影片的受欢迎程度,已经呈现下降趋势。很多武侠片都特别关注细节,拍摄得很精细,演员们的服饰、化妆、背景,都是毫无瑕疵,甚至是相当正式的,他们的发型永远都是一丝不苟的。但在《刀》裏,我们想要一种粗犷,而不是一种精致,有礼的感觉。

很多武侠片都取材于胡金铨的电影,那是一些以明代为背景的电影。在当时,甚至在很久以後直到现在,有很多电影都是按照那种风格拍摄的。但在《刀》裏,我们想拍摄出不同的东西,它不应该与其他电影有相同之处。如果我们保留了当时的戏服,你今天再拿出来看的话你会发现,它们的衣领都是不对称的,所有的戏服都是不一样的连衣袖,都不是完全成对的,其中一只衣袖比另一只要长,所有的裤子都很难穿上,那简直不能说是裤子,而是用奇怪的方法缝起来的一些布块。这就是徐克想要制造出的很粗糙的感觉。每一个演员都不得不按照个人的理解穿上他们的戏服。他们的发型不一样,也按自己的方式穿上这些布块。所以,他们的戏服跟往常的那种演员们都穿得漂漂亮亮,风格统一的武侠片裏的完全不一样,那种风格一致的戏服更像是一种制服。我们感觉《刀》裏的戏服,深受中东风格的影响,其中的一些戏服,是徐克从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裏得到灵感的。

徐:什么?旁:《东邪西毒》

许:张叔平是我们的美术指导,他也经常跟王家卫合作,他们合作拍摄了《东邪西毒》。张叔平对于布料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他对布料或各种材质都有独特的见解。他对选择细腻或粗糙的材料有特殊的看法,他有独特的协调颜色的方式,这种才能很特别,是只属于张叔平的特殊感受。至于《刀》裏的服饰,如果将它们与《东邪西毒》裏的作对比的话,後者是一种浪漫主义的风格:演员们的头发都很长、衣服都很宽大,而且会随风飘逸。

徐:我认为王家卫拍摄的并不是故事,而是人物,是在拍摄过程中会慢慢成长的人物。他有办法能赋予这些角色很强的吸引力,同时很注重刻画他们的情感状态。而这一点,就完全与武术片相反了。

许:有一部电影可以说对《刀》的制作起了一定的影响,这就是马丁·斯科西斯的一部作晶《基督最後的诱惑》。那裏面有沙漠、有骆驼、人物身上还有纹身,甚至是音乐。我们拍摄电影的期间,我们用《基督最後的诱惑》裏的音乐,作我们的背景音乐。

七. 营

许:多年来徐克一直想拍摄独臂侠题材的电影,他另外也有好几个相关的剧本,但我们并不想重复拍摄独臂侠杀死所有人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们借用了故事大纲、人物背景,由此创作出後来的《刀》。当时还没有现在那么多盗版光碟,徐克找到了一个母盘,我们把电影看了一遍.之後没有再看过,我当时看过一次,在那之前也没有看过,那是让我大概了解故事的背景。那时候,我才知道日本人在我们之前也拍摄了相似题材的电影,也就是《丹下左膳百万两之壶》,但当我们在筹备拍摄和写剧本时,我们并不是要完全按照这部电影来拍摄。徐克很欣赏的其中一个导演就是黑泽明,而他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就是《七武士》。这有点像是徐克向黑泽明以及《七武士》的最後一幕发起的挑战。在那部电影裏,也是一伙强盗在大雨中袭击一条村庄。在《刀》中的袭击茅屋的镜头裏,我们想要重塑这种污泥、大雨的感觉,随着骑士掉下马,他们的武器从手中溜走,那伙强盗在这样的条件下显得狼狈不堪。

我们在拍摄电影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提到过瑟吉欧·莱昂内的作品,即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确看过很多类似的作品,例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如何藏起他的一只手这样的招数。但实际上,我们讨论过、研究过的唯一一个电影人就是弗朗索瓦·特吕弗,那是因为他独特的镜头运用和指导演员的方式。至于其他在同类电影,包括西方的动作片,日本的武士片,我们都没有看,我们在筹备拍摄《刀》的过程中一部都没有看。我们没有特意要去谈论他们的风格,但很有可能的是,徐克会在潜意识中受到这样电影的影响。他看过很多电影,但他不是刻意地要想起这些电影。他没有像昆汀·塔伦蒂诺在筹备《杀死比尔》时那样做。

徐:当我回到香港拍摄制作电影时,我遇到了一些我已经在屏幕上见过的人,每一次,我都会为此感到兴奋。与一个在银幕上见到过的人合作拍电影简直就是我的梦想就像…你知道,就像…就像是一种幻想,那简直就像是梦想成真!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例如雪妮(铁匠女儿老年扮演者),她是其中一个我非常想与之合作的演员。我经常会想,她为什么会那么有魅力,有光彩?我在想怎样才能表现出她的气质:她很性感,与众不同,而且还很漂亮。我私底下很倾慕她,她是我年轻时的梦中情人,我看她的电影的时候,还只有13、14岁。我知道她还从未试过当一部电影的主角,但是,我认为她的气质很适合电影裏的角色,她一直,可以说,她一直就是我的偶像。我经常幻想,能够见到她。有一天,我真的与她见面了!我对她的回忆又浮现在脑海畔,我认为请她加入这部电影绝对是一个好主意。我问我的助手看她是否能说服她参演,因为她们俩是好朋友。她对我说:“我认为是没有问题的”。我等她来到拍摄现场那一天,她来到片厂,但我不在。

八. 弈

熊:後来有人跟我说,他和徐克导演之间相处得不太好。

徐:我想要换掉他,他的表演很紧张,实在是太紧张了。是的,问题就在这裏我希望大家能放松。我告诉他,要表达出自己的情感。

熊:他的角色只有一只手臂,在打斗中他会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在打斗中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我们把镜头放慢,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在打斗过程中把身体舒展开来。

徐:我想要改变他的表达方式、他的性格特征,因为他演得有点过火了。我希望他能显得更容易被观众接受,这是一个内向,保守拒人于千裏之外的人,我们不能感觉他平易近人,我想这可能与他本身的性格反差太大了,这就是我想要把他换掉的原因,但最後我并没有这样做。

许:拍摄《刀》期间,发生在赵文卓身上的事,在拍摄电影前,他在与香港的一位著名女歌星,就是已故的梅艳芳热恋之中。在当时她也是香港影坛裏的一位著名的演员。

徐:他陷入爱河了,他爱上了梅艳芳,他是爱得如此深以致他每天晚上无时无刻都守在电话旁。他从不在拍摄现场,他总是拿着他的手提电话。他还要向别人借电池用,他的手机需要不断地更换电池,那简直有点荒谬,我也没去管他。

许:但我认为这使他分心了。他过分张扬他与梅艳芳的关系,他找到了一种新的成名方式,我尝试过去理解他的做法。

徐:但我对此很不满意,我不支持也不能支持他这样的做法。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无计可施了,我已经尽力了,在剩下来的拍摄中他只能自己去面对困难了。

许: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了,他现在已经很出名,他在中国内地成了一个大明星,他经常在国内的电视剧裏演出,他是一个很卖力的演员,现在,他的签名是越来越值钱了。

九. 局

徐:投资商们并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他们听了故事大纲後说道“好的,这是一个故事,但那一点能吸引人呢?”但大多数人还是知道自己对电影的理解有限,他们对于电影的宣传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但对于电影的剧情,他们提出要邀请美国的专家来制作特技效果和宣传片。他们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如果他们进一步对人物以及对白提出意见的话,那将会是一件愚蠢的事情,那简直是一件坏事,这会弄砸整个计划。这就像是为正在公路上开车的司机蒙上他的双眼那样,是自寻死路。在这裏,他们就要知道,他们的地位与美国的投资商不同。後者可以对影片提出任何意见,在这裏,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很紧张,而且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导演和编剧的意图,才能明白导演和编剧的意图。我说:“这是一种表达方式”“你现在觉得奇怪但拍出来的效果会很好”。在《阿拉伯的劳伦斯》裏,大卫·裏恩为奥玛·雪瑞夫拍摄了一组长镜头,我保证曾经有人提出让他删减一下这组镜头再多加一点音乐,使其看起来更刺激。但整个镜头很宁静,没有一丝音乐,只是拍摄这个慢慢走来的人。这个神秘人制造出来的紧张气氛就是这一幕的精髓。我想在这裏,观众们都能感受到这种气氛.因此,投资商们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指手画脚,这就是这部电影能成功的其中一个原因。很多时候当投资商在首映式上看完电影後,就像很多普通观众那样他们会感觉很惊讶:“这就是一部电影了?”但他们都相信导演。电影刚结束他们就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类似:“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这部电影很烂.”他们的语气很冷淡。

许:电影当时在香港上映的时候并不很受欢迎,徐克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票房数字,他也很少对电影的受欢迎程度谈他自己的看法。他一定觉得很失望,因为那是他的一次新尝试,他把这部电影看作是他的事业的一个转折点。

徐:我很少担心结果,当我投入到工作中时,我是出于自己的信念去做的,也就是说这与金钱利益没有太大的关系。看到《刀》时很多人会说:“多丑啊?”裏面的人物都不是一些特别漂亮英俊的人,演员们都不是很有名,他们并没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但他们都很乐意拍摄这样的一部电影,如果他们能从拍摄这样的电影中找到乐趣,那就意味着他们相信自己的选择。我并没有期待所有人都懂得欣赏这部电影,对我的其他作品我也没有这么期待过。由于演出了《白发魔女传》以及《黄飞鸿》李连杰成名了,但我们之後再也没有见面了。但即使是大受欢迎的《黄飞鸿》,我也没有期待过有如此的成功,我拍这部戏是出于我自己的兴趣,我拍《刀》时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对自己的电影有信心,如果我们认为拍摄的过程将充满乐趣,我们就应该去拍摄。不能因为如果到最後,电影不受欢迎(而不拍)。

熊:我认为问题是出现在电影上映前的宣传上。甚至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一部电影要上映,电影上映前一周还没有人知道它会上映。在首映式时,街上没有一张宣传海报。我很吃惊,也相当不满。电影的票房收入不好,实际上是很差,但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我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作晶。

许:我想可能这部电影对于观众来讲可能过于暴力,他们可能难以接受电影裏的那种过于强烈的愤怒。电影刚好是在香港回归之前上映的,那一段时间香港的市民都感觉到不稳定的因素。我想他们可能更需要一些能够使他们安心,或者说是让他们静下心来的电影,而不是这种反传统的武术片。他们尤其在寻找自己将来的出路。 所以,在当时他们很难消化这种电影。

徐:不少人都在思考怎样才能拍出比《刀》更好的电影,直到今天仍然有电影人跟我谈起。这虽然让我感到惊讶,但他们都说这是一部好电影一部很有创造性的电影。可能是因为这部电影并不是电影的商业电影,但它又对後来的某些影片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我不想说这部电影又形成了一种拍摄模式或“黄金法则”,但我确实认为这部电影对某些导演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人们直到今天还经常谈论起这部电影。在动作片这一领域裏,人们经常说,有的人说剧情发展得太快.又有人说这部戏还是有些东西没有突破。这是一部引起广泛争议的电影,但当我知道与我的其他作品相比人们更多地评论这部戏时,我也感到惊讶。

字幕:C.M.C.-于巴黎制作

整理:8-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