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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连杰八岁开始学习控制身体的艺术,十二岁即已攀上这一技艺的最高峰,得到全国武术全能冠军的承认。以下我们看到的是李连杰关于他的人生总结之作[霍元甲],所接受的第一个正式专访,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四十岁的李连杰所关注的重心,已不再是武术的技巧,而是“控制心灵”的方法。这也许是一个达到最高境界的武者所必然的转折,也许是李连杰对“武术最高境界”的看法。也许多年之后,李连杰会在另一领域再给人们一个惊喜。


■ 你觉得[霍元甲]可以超过[精武英雄]吗?
□李连杰:按我的思维方式,我不会给自己设置一个目标,因为那样就会产生三种结果,一种是达到目标很高兴;一种是没实现很遗憾;还有一种是没有什么结果。所以我的习惯是在过程中全力以赴,不去考虑太多结果。因为不同的文化层次和文化背景的人,对同一个作品一定会有不同的了解,你不可能让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好作品,最主要是通过作品表达出自己的信念。其实拍这部电影的想法,来源于我看过的一个新闻:2003年中国有28万人自杀。当时我很震撼,28万!这么多的人!每一个人又有兄弟姐妹、父母、爷爷奶奶,这样一牵扯下来就有几百万人痛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自杀呢?所以我就决定通过[霍元甲]这样一部电影,去表达我所认识的武术和理念。其中包括霍元甲自强不息的精神,以及在面对困境的时候该怎么办?什么是生命?等等都在这部电影里探讨到。但又不能去说教,我从小到大一直不愿意听任何说教的东西(笑),而采用了一种比较商业的方式去架构这个思路。其实近几年来我的作品一直在表达这个观点,就是暴力是不是解决问题的惟一方法。但是在一个商业的电影里,你如何去表达非暴力的东西呢(笑)?这是很难处理的问题。[霍元甲]给了我一个可以表达自己对武术看法的机会,为什么要学武术?学武术干吗?当你做到“天下第一”时你得到了些什么又失去了些什么?怎样正确地处理暴力?我们的文化里有“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要报仇他也报仇,那什么时候才算一个结束?什么才是一个练武人的最高境界?我花了很多心血,从商业角度讲也确实从全世界找了很多的高手来参与,所以它的层面是很多的,也有非常多的动作场面。至于是否得到认同,那是我不能控制的。所以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顺其自然,等它来就是了。
■ 抛开商业因素,[霍元甲]也是你一次修行过程吗?
□李连杰:是。我觉得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做电影都有一个商业的结果,但我也当然希望有更多人了解到我想传达的信息。比如[狼犬丹尼],从根本上我没从商业方面考虑,否则我就再拍一部[致命罗密欧],把东西方文化炒一炒,时尚的东西包装一下,好的坏的在一起厮杀一下,肯定会有收入,而且好莱坞大电影公司一定会投资。但我恰恰选择了一个冒很大风险的东西,就是说武功再高再厉害,要是你不懂一些人性的东西的话,你还是和狗一样。光崇尚暴力,那就是一个机器(笑)。你可以看到那部电影的结局,他不是一个保卫一个家庭、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的大英雄,他是一个完全回归人性的人,但很遗憾的就是出现了一个问题(笑),这个可能是有的人没有理解,认为这是一个侮辱中国人的东西,但出发点完全不是这样。
■ 因[狼犬丹尼]被人家误会,你有没有不开心?
□李连杰:没有,今天已经没有任何造成我不开心的因素,因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学习,让自己的心不受外界舆论的控制。其实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很多人在无意中已经做了物质的奴隶,已经被物质所控制,它们占据了你的内心,人家说你好你就开心,说你不好就你就痛苦,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所以在电影以外我尽量去了解什么是主次,避免把这些颠倒了,否则人就会活在舆论之中,修行的本质就是保持心态的平静,正确看待生命这个游戏的规则,宇宙的规则,人类社会的规则。理解后就会明白有人骂你是完全正常的,有人赞你也是完全正常的,当有这样的心态的时候,你才会努力去做认为对的事情。其实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霍元甲]里也提到过这个,如何战胜自己,这才是一个智者要做的事情。
没有最高的武术
■ [霍元甲]这部影片是否还原了霍元甲的真实背景?
□李连杰:其实我们一直在根据历史上真实的霍元甲去做,但资料还是很缺少,知道他创立了精武会,提出了很多理念,其中有些是历史上第一次提到的,比如“破除门户之见”等等。精武会创造的不仅仅是武术,还有许多其它的运动,它还叫体操会。当时的支持者也都希望精武会能跨越体育的范畴,达到民族的一个高度上去。我想有些东西在今天看来是有共同点的,但毕竟过了一百年,有些东西还是会不一样。但是“自强不息”,“最大的敌人在心理”这几个方面我希望能够做得细一些。
■ 是不是会更多地展现练武的人心灵上的力量呢?
□李连杰:对。在这个问题上我设置了很多重点,就是在心灵上,天下武术谁比谁高。我经常遇见一个问题,特别是外国人常问,你认为中国武术厉害还是西洋拳厉害?日本武术厉害还是泰拳厉害(笑)?我想通过这部电影表达出我的观点:武术本身没有什么厉害和不厉害,只有练的人才有强和弱。西方人从李小龙之后就把武术叫功夫,我认为在文学字眼上有一点混淆,在电影里我也提出了这一观点,功夫只是一个时间,用很多时间去从事一件事情,那个就叫功夫,你写作的功夫很好,你摄影的功夫很好,功夫并不是武术的一个专有名词,它代表了一个时间的概念。而武术是一个整体概念,它是一项运动,包括攻防等所有的肢体动作方面,在概念上要比“功夫”大很多。
■ 可以说[霍元甲]是一部关于心灵修炼的电影吗?
□李连杰:这部电影通过一个人的成长过程,阐述在人不同的年龄中,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世界,从而引导大家用一个正确的方法看待世界。只有对社会了解的更透彻,才会有一个更积极的心态勇敢地面对人生。我在电影里有一句自己写的对白,就是“我没有办法选择生命的开始,但是我有勇气走到生命的最后!”这是针对一些轻易放弃生命的人讲的,人有勇气走到生命的尽头,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了,因为每一个人在生命中都曾面对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谁有勇气走到底,谁就是一个强者。
■ 你受佛教影响很大,电影里有“佛”的观点吗?
□李连杰:有一点点,因为“佛”太虚了,很难在商业电影里去表达。比如举一个例子,就是物质本身并没有好和坏,拿饮料来讲,有茶啊白水啊酒啊,不同的饮料摆在桌子上,并没有谁好谁坏之说,而是我们人的个体根据自己的思维方法,把对喜欢东西的感受强加在上面,比如我喜欢可乐,你喜欢啤酒,他喜欢红酒,这是喜欢了以后才强加上去的,强加上去以后呢?你说这个好,他说那个好,我说这个好,因此就产生了争吵,人的矛盾可能就从这里爆发了,这就是佛教的一个基本的思维方法,它可以引申到全人类的各种方法,对人权的观点不一样(笑),对饮食习惯不一样,审美观念不一样,我们不能强调自己的好过西方的,也不能说西方的好过我们的,因为角度不一样,是人加以经验给予了物质后产生的一个效果。
■ [霍元甲]中有什么样的家国意识呢?
□李连杰:我试图朝一个更远的方向去表达这种思维。我是个中国人,受着很强烈的文化影响,我内心里非常喜爱中华民族文化,我也不断的去表现。但我希望新一代年轻的中国人能突破这个框框,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去看。今天中国人面临的问题,很多时候也是全世界面临的问题,当我们不断强调中国文化伟大的时候,你要注意一个问题,难道别人的就不伟大了吗(笑)?其它的文化,就像我刚才说的,并不是谁大过谁,再扩展一下,就是中国文化是不是好过西方文化?西方文化是不是好过中国文化?总有一个争论,这就是因为你站在其中的一个点上。我希望要展开胸怀,站在世界和人类的角度去看。常常有人问,李连杰到底是不是中国人?你拿着哪国的护照?我说我是人类的一分子。随着中国经济上的强大,我也希望中国人的胸怀也愈加开阔,多去了解别人在想什么,这样我们才能去展示自己的力量,互相不能总用暴力去显示谁伟大过谁(笑)。就是要从民族主义扩展到国际主义。
心灵方面的改变
■ 以你现在的年龄,你觉得练武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连杰:过去和现在练武术是有区别的,过去的人练武术有当时的目的。而今天的人练武术,大概有四个方向:一个是做为运动。这个运动包括竞赛,中国的竞赛亚洲的竞赛,或者将来奥运的竞赛,希望将来能出现一个人类武术运动的大家庭;第二个方面是强身健体。这个范围很广,只是说练武是为了健康,这部分占的比例很大;另外一个部分是自卫。这部分在西方体现的比较多,许多西方人学武术就是为了这个,用来维护自己的生命和法律的权利;最后一部分我认为就是娱乐的效力了(笑),很多人练武术希望将来能拍电影拍电视,想把武术和娱乐结合在一起。但是总的来说,比较少探讨的是心理,武术也分阴阳两面,大家基本都是从肢体上去讨论阴阳问题,而在心灵上讨论比较少。我小时侯拍电影是希望传播这项运动,现在拍电影是希望更多展现心灵上的力量(笑)。
■ 想没想过拍一些和自己以往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
□李连杰:早期在香港拍电影,想到一个就拍一个,但是到美国工作以后,一个电影常常要三年五年才能完成,我七年前的一个剧本,现在还没定下来,先拍哪个后拍哪个不是单靠你个人就能决定,因为还有公司的运营等很多因素。举个例子,1998年到2003年,中国动作电影在美国处于一个很热潮的时期,但现在能看到这个热潮在消退,2000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趋势,任何事物都是一个热潮后马上就过去了。所以有些题材我还会很商业。现在我转而用一半的精力去做慈善工作,是因为我做佛教徒已经七八年了,你会发现物质在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是非常重要的,没有物质就很难照顾到家人及自己的生活环境,但是过了这个阶段以后,就会发现物质不能解决内心的全部问题。因为如果你不断追求下去的话,就算到了李嘉诚你也还是不开心,因为李嘉诚前面还有一个比尔·盖茨。痛苦每一个人都有,但每一个生命都希望快乐,物质和生命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每年都有机会过皇帝一样的生活,比如朋友请我去海南,有三十个厨师服侍我,生活简直就像皇帝一样。结果离开海南我马上就去了青海,两个礼拜不洗澡,没有热饭吃,没水,没电,突然承受两方面巨大的改变,人的心理会有怎样的变化?我在美国打坐十天,每天早晨四点到十点跟每个人都不说话,去思考自己到底想得到些什么?也经过了海啸,死亡擦身而过;还有上个月在西藏,高原反应呼吸困难;拍[霍元甲]时从高台上掉下来(笑);前两天在印度又遇到了地震。我了解到,任何人面对大自然都是很脆弱的。可从另一个角度讲,人类要是能把爱都发挥出来,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灵上的改变的?
□李连杰:在1996、1997年的时候。之前一直习惯性的拿别人当目标,一直把外在的人当对手。进入娱乐界后也有很多对手,想超越他们。但是当反复重复着这一切的时候,慢慢就发现,真正超越的不是这些外在的人,而是内心,因为外在是永远超不完的,这个时候就会反思,到底什么是我最想要的?到底什么是我最需要的?这是两个概念(笑),因为最想要的未必是最需要的(笑),想象那个东西很美,但当拥有以后就会进入另外一个思维方法,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所以发现这些以后,我就去很多宗教啊哲学里面,去寻找能使人真正进入快乐状态的本质。
■ 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去修行呢?
□李连杰:因为书本上的理论比较难理解,包括你身边的老师朋友告诉你的经验,大多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懂,就像小时侯妈妈总告诉你,出门要带手纸或者过马路要小心啊这些,我们都懂,但直到有一天你着急的时候(笑),发现自己没带手纸,这时你才能体会到有多重要,只有体会到的才是你自己的。修行上也是,人生的道路上也是。这个和只有做了父母,才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我每一次修行,都能有震撼内心的感受。
□采访/司马平邦
□摄影/李昂
□编辑/少言 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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