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专访李连杰----止戈为武 独家专访李连杰

 
 

□访问/三木 □整理/少言 □编辑/小飞
 
李连杰有很多面。有时像方世玉,满天真;有时像黄飞鸿,很老成;还有很多的时候更像[太极张三丰],太极拳打得炉火纯青。李连杰今年42岁,已然“不惑”,40岁之前的李连杰是位武者,40岁之后则更像一位哲人。其实,李连杰太清醒了,恐怕自幼如此。而清醒的人,无论快乐或者痛苦,都是缘自清醒,这是命运。今天,自霍元甲身上,我们还能发现李连杰的另外一面吗?

[霍元甲]告诉人们的

■ 我们从前都是从电影或电视剧中了解到霍元甲,你作为一个武术界人士,对霍元甲这个人又是怎么看的呢?
□李连杰:因为这个电影在做之前,就进行了一些资料的收集,从这些资料里看到一些和电影、电视剧里相差很大的东西,一开始大家都建议拍一个三十年代左右的霍元甲,有一点当时的时代感,结果一调查出来还是清末的(笑),当时大家一下子就头痛了,因为这样就要穿清装了,就和以前的[黄飞鸿]那些戏很靠近。但是要不要追溯到近一点的历史呢?有一部分人就主张不接近,有的人就主张接近。从历史资料里看呢?其实没有打几场,像我们电视剧里描写的,打败天津俄国大力士啊,上海英国大力士啊,两场其实都没打成。霍元甲是一个河北农村的人,生于武术之乡,后来到天津码头做工人,在做工人的时候曾经因为解决纠纷,一脚把一个大木桩给踢断了,所以他就有了一个名字,叫霍大力士。后来就有一个叫农劲荪的有钱人开始支持他,成了他的哥们儿,两个人一起干。有人支持他以后,他就挑战俄国人,但俄国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吓跑了。然后他跑到上海去挑战洋人,然后上海的也给吓跑了(笑)。那个时候他就和农劲荪一起创立了精武会,最早叫精武体操会,这样的一个组织。有会徽、有破除门户之见这样的目标,把练武的目的都写的非常清楚,我想,这些意念非常适合近代和现代人学武的宗旨,因为近代的武术,已经不是解决军事冲突的直接手段和方法,但他提到的一些要求和建议非常与众不同。

■ 但这次又把和外国力士比武的段落拿进来了?

□李连杰:对,电影嘛!我们不是拍写实的记录片,记录真实的霍元甲这个人,那没法儿拍的,那样的话[黄飞鸿]也是没法拍的。必须需要一些艺术的夸张,但是我们又坚持一些历史重要的点是不能变的,比如时代问题,不能把清末的人一下带到三十年代来(笑),不能撰改历史,这些点上我们不能改。还有创立精武会不改,精武会的宗旨不改,这几个人的重点抓住不改,那他的家庭背景、成长背景这些东西全部都在艺术上加以夸张和处理。他本身不是这样一个人,本身他结婚了,还有儿子啊什么的,都得改变。为什么要改变他呢?因为在我心目中觉得这不是重点,最大的重点是他的精神,一个42岁的人,在他死了之后,他的精神何以被四十多个国家的人接受?可以使几十万人都从事到精武的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状况里来,这个不是说打一场架,谁赢了谁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精神作用。

■ 这次选了几个国外的选手来,这是出于怎样的创意?
 
□李连杰:从动作上来讲,我们要求也满高的,因为最近几年,西方也拍了很多动作电影,很多外国演员也会打,中国演员的那种技巧和训练方法他们都会,也是不错的动作演员。我们再一次拍动作片,而且是在民初时期,还要跟十几年前香港动作电影制作水准不一样,要做到国际化。那就要要求非常严格,这种情况就必须要演员去努力。我们真的有一个摄制组专门去泰国、英国、美国各处去找演员,就是西方和海外的演员。中国演员我们也要有武术根底的,学过很多年的,因为单靠电影技巧去拍的话,很多镜头就只能用角度和别的东西去调整,就看不到很多扎扎实实的感觉,就是说十几下二十几下的那种连贯的动作,就是两个演员全身的拼命的动作(笑),一个没有受到专业训练的人,是做不到这个技巧的。

■ 是不是说这个戏里的动作演员都会些真功夫?
 
□李连杰:对,都会。你要跟西片有所分别,就得这样。我不知道中国观众对动作电影(拍摄方法)的了解,但外国观众,因为现在互联网都很发达,他们知道哪一个镜头是剪出来的,哪一个镜头是替身还是怎么弄的(笑),都是很清楚的,所以你一定要很扎扎实实的,在一个环境里看到那些人真正在拼杀。

■ 在[精武英雄]中你应用的功夫速度感很强,这次在[霍元甲]中,还会保持那样的速度感吗?

□李连杰:我想这次的霍元甲,跟以前的电视剧有很大的区别,我特意把霍元甲放到一个很人性的地位上去,就是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怎样成长,在生命中追求什么,遇到了多大的挫折,陷入人生的低谷,从低谷中又怎样挣脱出来,怎样从一个“自我”的人生目的转换到一个“大我”的思维里面去,所以根据他不同的人生阶段,动作也有相应的变化。一开始他的思维非常以自我为中心,比如他如何获得津门第一,在动作上他打的风格非常凶猛,完全不理会对手的感受,你受伤被打蒙了完全不理,只要证明我是第一就行,完全自我为中心嘛,自私,狭义,等个人的一个论理,特别强调一个年轻人——你我大家都曾经有过的一个感受,或者一个经历,但是我在艺术上给它放大了,自我为中心,不顾别人感受,天下就是我,我要证明给天下人看,我是天下第一。但是当他做到了天下第一的时候,他那种痛苦,失去了很多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得到的是一刹那,失去的很多,那种震撼,把他丢到人生的一个很深的低谷里面去。他武功上从来没有失败过,但心理上已经垮掉了。垮掉以后走进了低谷,经过在自然中在农村的感受,他又重新去反思,为什么要学武?武术用来干什么?人生是什么?其实满接近我的生活的,因为我现在也是42岁,他死的时候也是42岁,也是从小迷恋武术,然后个人奋斗个人成长,走到一个阶段,跌跌撞撞的,但是我把他更夸张,更夸大一点,在戏剧上的变化更明显。他到最后,感受到我能做事,我能用武术去感染别人。而并不是我常拍过的,或者在电影上看过百万遍的(笑),那种有点夸张的(笑),就是好多电影说的那种一个人具备成功的因素,经过多少年的苦练武功,然后回来报仇,报仇成功后成了英雄,他成了英雄是因为他在体能上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东西,所以他保护了一个村庄,一个城市,再夸张一点保护了一个国家等等,总之就是他是一个救世主似的概念,保护了大家。这是西方常见的一种电影,但是我在美国说了很多年,就是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惟一方法,有时就有人反问,你说不用暴力还有其它解决问题的方法吗?我们中国文化里其实有这种方法,但我们中国电影里表现的都不是这种方法,大部分都是江湖恩怨,你来我打之类的戏剧模式,已经离开不了这种框框了。这次我想通过这个电影传达一个理念,就是中国人不是只会打打打,30年前李小龙在打,现在见到成龙和李连杰也是,你们中国人只会打架(笑),除了打架你们中国人好象就没有什么内涵。这次从一开始,通过造字,就是“武”字,一个“止”,一个“戈”,制止格斗的艺术,从这个内涵开始。霍元甲能够做到的并不是一个超级英雄,观众们看到的也不是超级英雄,霍元甲告诉人们的就是,每一个人学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能够自强不息,超越自己,就可以了。毕竟那个光辉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能做到的,但是做到自强不息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的。

■ 这个过程和你的经历有点像,从最初的武术冠军,到现在42岁。“武”现在对你意味着什么?你还有目标吗?

□李连杰:这是最后一步。武术上对我来讲肯定没有什么目标,因为我经历过你说的那种拿冠军,代表中国,代表北京去表演的那种70年代特有的概念和奋斗精神,后来拍电影,知道通过电影可以把中国的文化传播出去,让大家都了解中国武术,让武术走向亚运,希望将来走向奥运等种种志向。但是后来成长以后慢慢发现,很多周围练武的人还有老师也好,大家都没有真正了解武术除了运动上体能上的东西,它真正的内涵是什么?并不了解内心上的东西。很多练了武术的人内心还是痛苦的,面对生活上的权利、欲望、挣扎,还是痛苦的,我就想武术是不是就此为止,还是还有更深化的东西?是不是一个人体能非常好,但他不了解生命是什么,是不是这就是我想追求的目的?我要真正去宣传的东西?所以我觉得42岁,起码在这个时候,除了这个,我找不到其它的东西跟大家说了,我就画了一个句号。像霍元甲似的,在这画一个句号算了(笑)。因为我觉得可能要从宗教里去解决,真正要把这种世界观也好,宇宙观也好,人的这种生命是什么的这种疑问带来的痛苦解决,还是从内解决,外的做不到。

最后一部武术电影

■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最后的一部武术电影?
 
□李连杰:对,武术电影。因为这是两个概念,一个是武术电影,一个是动作电影,动作电影其实很多,动作电影可以没有武术,赛车啊撞车啊,都是动作,还有扒火车啊警匪啊,这些都是动作电影。而武术电影,是只有中国人才能从武术中讲出人心讲出道德等一些精华的东西的电影,跟武侠电影还不一样,武侠是一个想像出来的世界。
 
■ 你刚才说的宗教,我去过少林寺,那里现在成立了武校,有几万人在习武,而你当年拍[少林寺]时的相片也在里面供游人参观,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李连杰:我觉得这个是一个商业的包装问题(笑),是做生意,是从商品来考虑的。不过我头一次听到你说的那些事情,我20多年没去过那了。

■ 为什么一直没去呢?

□李连杰:很多事情要做,我觉得作为一个佛教徒来讲,很多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未来还没来,就活在当下,这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或者学问。永远回忆过去有什么意思呢?[少林寺]已经过去了,[黄飞鸿]也已经过去了,根本代表不了今天的东西,对于每一个电影我都当作一个很简单很直接的东西来做,不带着前边的包袱,太多的东西已经过去了,人们只是在回忆当中过去,不代表今天你能够生存,就是说你能创造出观众心目中觉得还有价值,还能再看的东西。我们中国内地有很好的传统,一个演员拍了一部电影很成功,20年不拍电影大家还尊称他为老师,这是对长辈的尊重。但是我从小就在香港,或者法国、美国、欧洲等一些地方,非常现实,你今天一部电影卖钱,叫你老师也好,皇帝也好,爷爷也好,总之你是大腕;明天你电影不卖钱,昨天是你好朋友今天打电话可能就不接你电话,昨天是你的商业合作者今天就不理你了,非常现实(笑)。香港和国外比还好,就是还有中国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文化积淀,但是到了美国,完全没了,就是证明给我看你的电影可以赚钱,明天不赚钱,不管你是谁,你马上消失。这不是对中国人,对美国导演对任何一个国家的导演都一样,非常大的导演,见的多了,去年卖了三部过亿的电影,今年一部一千万,砰!掉冰箱里了。

■ 说到导演,于仁泰导演和你是一个怎样的关系?

□李连杰:他这个人,第一个在美国拍了几个电影,是一个满商业而且有创意的导演;第二,他也想,经过在美国闯荡了五六年之后再回来,拍一部中国电影,也想把中国电影推向世界。我想现在这是一种潮流吧(笑),我记得八十年代我拍电影的时候,观众很喜欢,都说[少林寺]有多么的了不起,但是我也真的听到许多学院派的人说,这叫什么啊(笑)!这是外行拍的,这哪是电影简直就是商品啊!就是不把它归类为电影艺术殿堂里的一种商业运作(笑)。但是二十年后我觉得非常好玩的一点就是,所有的艺术导演也都站了出来(拍武侠片),我觉得这是一个潮流,李安在拍、张艺谋在拍、陈凯歌在拍、王家卫现在也要拍(笑),大家都在拍,百花齐放,非常开心能看到这些,但是我也担心,当鲜花最盛开的时候,就会开始衰落(笑),我会看到这一点。你在最开心的时候,看到这个现象最灿烂的时候,秋天也马上就要到了。
 
■ 这次和袁和平合作出于什么考虑?是不是更注重实战效果?
 
□李连杰:我们两个是国际上公认的(最佳拍档)。和我合作一般的就两个武指,袁和平和元奎嘛。袁和平现在被认为是“世界第一武指”,西方的舆论是这么说的。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就是程小东了,他是比较擅长拍[英雄]那种的,浪漫的,飞来飞去的。其实袁和平最大的特点就是……现在他拍什么都行了,科幻也行,但是九十年代以前,圈里都了解,八爷拍中国传统的功夫,武术的那种硬桥硬马的动作,这方面是专家。包括元奎,曾经在七十年代做了他八年的助手,他是非常有经验的武指。
 
■ 冯小刚现在在拍[夜宴],他说做一个商业大片是要做逐个计算的,美术啊武指啊每一个环节都是最好的,[霍元甲]是不是这样呢?

□李连杰:这是一个商业的计算方法。我觉得[霍元甲]不是那样,不是说它不具备那种因素,它不是那种片子,如果要算这个,我认为电影有两种,一种是经过精密的计算,比如谁配谁,可以在香港卖多少、台湾卖多少,日本韩国卖多少,欧洲美国卖多少,整个全世界卖出去的钱有多少,然后再根据这个去拍戏,这是一种精确的市场运作,那么你拍的作品要很商业的,用这些来完成这个作品。而这个电影交出去的时候,对方要看到这个货是不是对版的,就是买东西的人,看这个剧本和最后的结果是不是一样的,有很多要求的;还有一种电影就是完全属于个人愿望,管它什么市场,我什么都不理,我只想讲一个故事,创作一个东西,把心里话说出来。这是冒险,可能没人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讲出来,像我那个[狼犬丹尼],完全就是那种心态,不要钱,电影片酬也没有,什么我都不要,我就要拍这部电影,告诉全世界,如果你光懂武功,你功夫再好,你不懂得人性,不懂得责任、亲情、友情、爱情、家庭,你就是狗。反过来,你只有了解了这些,你才能成为人,人可以驾驭技术,但是如果我们光标榜技术,那和动物还有什么区别呢?就是这样一个观点。你不知道,当我向电影公司说要和吕克·贝松合作一部电影的时候,公司立刻就把支票递过来了,然后问版权是什么?当我把剧本拿回来,他们看完了剧本以后,立刻又把支票拿回去了(笑)。这其实很现实,就等于我要买一个商品,我并不需要一个艺术品,你给我一个艺术品我不要,但是像我们这种已经超过30多部电影的人,有时候就觉得要说点话出来,如果我再重复自己,我重复到40部,甚至50部我已经做过的商业电影,每一部我什么都不说(笑),或者说我在重复我自己,我总要讲点什么,总要有点意图说点什么,特别是西方的青少年,看了中国的电影只知道崇尚暴力的话,这恰恰不是中国人的想法(笑),是西方人的想法,但恰恰是中国电影里表现的东西,关注的东西,打啊杀啊报仇啊什么的。我一直在说,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惟一方法,不是说它不是方法,但肯定不是惟一的方法。有人就问,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方法?那我就拍摄这部电影告诉他,就做了[霍元甲]。[霍元甲]想表达的不是一个英雄救了一个世界,而是说每一个人……奥运冠军只有一个,真正重要的是参与的这个过程,把自己做的最好,超越自己,自强不息,就足矣了!就是汉子就是英雄,不一定非得摘了那个金牌,也不一定因为那一个金牌就代表这个国家的人就都强大,这就是我看这个世界的感受(笑),所以我拍这部电影也有很大风险,拍赚钱的电影我很了解的,很多最大的商业元素集中在一起,就出来了(笑)。

■ 2003年的福布斯收入排行,你已经是当时华语娱乐圈收入最高的了,当时有给你带来一定的负担吗?

□李连杰:我觉得那个东西根本就是一个游戏,谁能统计出来李嘉诚有多少钱呢?我想李嘉诚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每天都在变,那么多公司,结算日是哪天?31号?可能那天又变了(笑),那只是一个大概的统计,我们心里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这样一个概念,这我完全同意,但这个就代表天下第一吗?我完全不知道,因为我1998年就已经信佛教了,每一部戏的中间都在休息,去过西藏、美国、英国,哪里都走,哪里都有老师,我觉得那个就像是做梦似的(笑),梦一样虚幻的东西。因为电影是一个公众任务,很多台前幕后花了几千万,导演和演员就是带着一个讨好的帽子,我那天在广东也说了,占便宜的一个游戏,光环都套在他头上,其他人都躲开了(笑)。其实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没有那么多人去做一个事情,哪有你的存在呢?导演和演员就是摘取那个荣誉的代表,很多辛苦的人就躲开了(笑)。

四十不惑

■ 1998年你成了一个佛教徒,当时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呢?
 
□李连杰:很简单,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目标,要成名,要成功,证明自己。以前为了国家,后来不为国家为个人,就是说每一个阶段要用成功去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你需要很高的回报,养家糊口,名和利就是这样反复的(互相)证明(笑)。名利证明以后,就要把握一个实际的东西,或者你设一个另外的目标,再超越这个目标。就这样滚动来滚动去,滚动到一个阶段就会发现,没完没了。因为永远有你新设立的目标,从几万块到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没有尽头!如果你不了解人生的这个名利的游戏的话,真的很累!现在我有一些身边的朋友,七十、八十岁了,有上百亿的钱,还要拎个包拿着个汉堡包上飞机,还要精打细算,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像电脑一样,设计好了,只有这样才能赚到钱,他已经忘记自己拥有这么多钱,或者说拥有这么多钱和赚钱是两回事,就是每个人对金钱价值的理解不一样。但你看很多人已经那么有钱了,他们还是那么痛苦!其实后来我就发现,这个游戏只是量的区别,但是本质没变,本质是什么?七情六欲,喜怒悲哀,生死离合,这些规则没有变,只是量的改变,就像今天早餐,我一个豆浆一个油条就可以了,就很开心;但有的人就要十个油条或者很多东西才能开心;有的人挣一千块很开心,但有的人挣十万块也不开心。就是说这个量在变,但是能造成开心和不开心的这个元素,本质是没有变的,所以我觉得这不是我要追求的答案,因为你要名,永远有人比你更有名,冲出亚洲还有世界,到了世界还有其它的东西,名是追不到底的,你可以去看历史,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史,你再有钱,我连许多皇帝的名字都记不住?

因为你要名,永远有人比你更有名,冲出亚洲还有世界,到了世界还有其它的东西,名是追不到底的,你可以去看历史,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史,你再有钱,我连许多皇帝的名字都记不住,只能记住几个有点名气的,更不要提皇帝下面的许多妃子大臣军事家政治家什么的,在那个时空里头有无数的成就,但到今天还是被遗忘。那到底名和利是什么?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钱和物质不能解决内心所有的痛苦?这就是我那个时候追问了几年的问题,然后就开始发现,其实宗教一直在探讨这个问题,一直在研究世界的规则是什么,物质的结构是怎样组成的,内心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生,为什么我们会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原来答案两千年前的圣人都有解释了(笑),你从那些解释里面去了解,你发现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真正把你的心解放出来。

■ 你现在就没有困惑了?

□李连杰:我不是没有困惑,我还是一个学生,我可能花一生的时间去了解这个理论,但我要实践这个理论,需要一个过程。我不能说了解这个理论就没问题了,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去验证。像释加牟尼讲一个道理,造成人生痛苦的道理,怎么样去消除痛苦,解放你的心出来,了解你的心。今天的一个打击,在我还没有学佛法的时候,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这个打击可能要三天才缓过劲来;当你人生阅历长了以后,可能一天就缓过来了;但当你了解了佛法以后,能很明显地看到,半天或者几个小时就行了。因为你一痛苦,一烦恼,一生气,你马上就想,谁在生气,谁在烦恼,为什么?有什么区别?很快就化解到了。而并不是说你不生出这个烦恼,只有成就者,才没有烦恼这个概念(笑)。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概念才能理清,否则佛教的一些东西就会互相矛盾,释加牟尼佛自己说的一些东西都是互相矛盾的。第一,他每次讲的东西针对的对象不一样,给小学生讲课就是一些规定,不能用手摸电门,不能拿菜刀玩,不能拿药玩(笑),饭前要洗手,这是针对小孩子讲的。跟大人就不会讲这些,他知道你拿刀子也不会割自己(笑),拿药也不会随便往嘴里吃,所以都是他讲的,但是针对的对象不一样,并不是自相矛盾,只是当时的对象不一样。那么有没有人说佛教很消极,怨视,但是你可以做到积极,主动,进取,对吧?没有错的。他的区别在于,在你还没有理解这个道理之前,你仍然要努力学习,就等于你是个病人,你知道自己有了病才去找药,佛教是一种药,是为了对付一种病的,不吃药病就不会好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没有病了,那你还吃不吃药了呢?就不用吃了,再吃就变成毒药了。佛法在一个相对的世界里还是存在的,好和坏的世界里。必须在消灭了自我为中心以后,佛法就不需要了。

■ [霍元甲]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你武术电影的终结,但也是另外一个电影领域的开始?

□李连杰:电影一定不是我一生的职业。
 
■ 为什么呢?
 
□李连杰:你按我刚才的逻辑思维方法,我为什么要拍电影?我拍电影能得到什么?做人一定要有个目标嘛!那什么是我的目标呢?你可能在四五部电影里,才找到一个想通过这个电影讲点什么东西的,但不可能部部都讲,那样累死了!讲什么东西呢?所以电影对我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有我就拍,我一定不拿武术来做了,武术上画了一个句号了,武术一定不是我一生的职业,电影也一定不是我一生的职业,因为这个东西已经过去了。

■ 但是你通过电影真的给你的影迷带来了太多的快乐。
 
□李连杰:这就是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拍电影的原因(笑)。你要搞清楚一样东西,一个是方法,一个是目的。电影不是我的目的,电影是我的方法。如果电影是我的目的的话,我一定要求每一部都要进步,每一部都要达到一个效果,因为是目标嘛!目标就是要求更好更强更棒,可是电影就是无法预测的,有时好有时坏(笑),只能大概有一个方向,都是好坏参差着,那不就痛苦一辈子吗?好的时候就高兴,比如我希望[霍元甲]好,但失败了!我希望人们说它好,但大家都在骂!那怎么办?我心愿讲完了,骂,应当!有人就应该有赞有骂,有好有坏,只是一个百分比,我是没有压力的。对于电影,我继续去玩,去做,并不代表我不积极不努力,我还会和从前一样积极努力,去拍好每一部电影,但我不会把电影当作我的人生目标来做,只是把它作为一个过程或者手段,那我才能有一个机会,有一个时间坐在这里和你聊这些(笑),我要离开了电影,谁还听我讲话啊(笑),对不对?

■ 甄子丹说从武术的风格上来说,你的风格像古典音乐,他的风格像爵士乐,你赞同这样的说法吗?

□李连杰:我觉得真正的说法在观众的心里,你只是尽力做好自己应当做的就完了,中国的观众这样看你,但到了西方看你是另一个样子,还有欧洲,中东等一些地方,看你可能又是另外的样子,别人看你重要吗?你说我是北京烤鸭,我开心;你说我是上海小笼包,我也开心;你说我狗屁不是,我也开心。这个无所谓,这就是一个过程,一个游戏(笑)。自己把自己比喻成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比,在我的思维方法里根本不需要比任何东西。甄子丹非常出色!如果甄子丹不出色不可能有今天的价值。每一个人都很出色,之所以你出现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大家认可了你的东西,如果你不被认同大家就不会记得你是谁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观点,开开心心,因为观众才是老板(笑),我在十十年前就知道了,观众才是老板拿钱出来看你的电影,赞也好骂也好,他们说话才有用,其他人说的再好,交响乐,爵士乐,再美丽的东西,当说这个东西的时候,只是形容你过去作品中的一个形容词,不代表这个电影,也不代表将来的电影,很虚幻的一个东西,无所谓。
 
■ 我觉得在1998年以前,你在作品里试图达到一个肢体上的完美。而现在你好象是在努力达到思想上的完美,是不是这样?

□李连杰:没有完美。

■ 完美不能是一个目标吗?

□李连杰:有完美那完美后头是什么呢?

■ 更完美!

□李连杰:那更完美的后面是什么?完全不完美!所以有另外一种解释,40岁以前我的人生一直有很清晰的奋斗目标,但在40岁到现在的时间里,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没有目标,努力珍惜每一天,做好每一天的事情,没有目标,不需要结果,只要努力去做就行了。其实身体上的完美和思想上的完美是一样的,只是两条不一样的路,目的地都是完美,没有完美,有完美后面一定是缺陷,没有观点,没有立场,没有目标,努力做你认为有义务做的事情,像我现在做许多救灾慈善啊等许多社会公益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我推广武术,对不对?对,但不是惟一的,因为大家都强身健体,有一个很好的身体,但没有一个很好的内心,是不是还是做了一半(笑)?所以就要把另外一半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