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杰:侠骨柔情

 
 

  我是一个传统的男人,而一个男人、一个丈夫最大的责任是要让太太有安全感。我会愿意为她付出我的事业、生活,甚至将来有一天(有可能的话),为她付出我的生命,都是心甘情愿的。

  东方君悦酒店的大堂里坐满了记者,他们都有着很明显的职业特征,精力无限、眼疾手快,习惯于长时间的等候,并且大多是时髦青年。

  《英雄》为媒体安排了专访时间,几位大牌在八楼不同的贵宾厅里轮番接受着记者的轰炸。主办方给每家15分钟,不偏袒任何人,掐着秒表算,到点准时赶人,按照国际惯例,绝没有人情可讲。

  我是李连杰的第五拨客人。

  房间里的光线在我看来稍显晦暗了些,这个穿着黑衣服,将自己缩在沙发里的男人看上去远没有屏幕上那么坚实和硬朗。他在小口小口的喝水,动作斯文,我甚至可以用优雅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位传说中的大侠。

  他的眼睛终于转过来,露出笑意,用手指点着我,“是你啊。”在半年前,他为《救世主》来北京做宣传时,我曾在记者会上提出过一个问题,他还记得。

  屋子里很寂静,这多少让人感觉紧张,他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然后坐正了身体。

  他的脸,和十多年前银幕上的那张并没有很大区别,依然是讨女人喜欢的俊俏。

  换在现在,他可以做靠脸吃饭的偶像,不用那么辛苦卖命的挥舞拳脚。但若真是那样,他能否走到今天的高度?这些无聊的问题在脑子里闪过,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虽然你在很多电影里,角色的性格都是比较轻松的,但以我个人的印象会觉得私底下的你很严肃,是这样吗?”

  他露出诧异的表情。“别人也是像你这样想的吗?”我诚实的摇头,我并没有问过很多人。

  “噢,我可不希望给大家这样的印象。”他思索了片刻, “可能我比较少和国内的媒体接触,有机会的话也是聊一些电影、宗教的话题。工作中可能有严肃的一面,但生活里我绝对是个轻松的擅于和人相处的人。”

  “也许因为你不太愿意和别人谈及自己的生活。”

  他笑了,眼睛明亮。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报导,说习武之人的眼神是练出来的,有慑人的功力,或许有些夸张,但这一刻,我的确被他的眼神震慑。

  “不是我不愿意说,是大家对我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吧。我的生活很简单、很普通,一个40岁的有家男人,作风正派,没有什么新闻可做。也许我从小习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以习惯多向思维,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这样就非常容易理解别人。

  就拿明星和记者来说,是鱼与水的关系,明星会觉得你们记者好烦呢,你们什么都报,有的没有的,好的坏的,搞得我没有一点隐私;而记者又反过来说,我们不报,你们又怎么能红呢?所以理解是重要的,理解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在他说话时,我一直在酝酿着如何提起黄秋燕的名字,我想知道他现在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但他却用快活、信任的眼睛紧盯着我,让我迟疑。      

  “我听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利智因为一些传闻而跑回上海,自此后,你就承诺不和女星拍亲热戏,而且在片场也不敢和任何女星多说一句话。你介意别人说你是妻管严吗?”      

  他再度大笑,我终于看到他的眼角也有了皱纹,“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他似乎很有兴趣解释这样的话题。      

  “我一点也不觉得‘妻管严’有什么羞耻的。很多女人面对感情时都会缺乏安全感,很难找到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就算结婚也未必有安全感,我是一个传统的男人,而一个男人、一个丈夫最大的责任是要让太太有安全感。”      

  “你是为了利智而放弃了《卧虎藏龙》?”      

  他点头,表情恢复到平静,“因为我对她有承诺,十年前,我答应过她,如果我谈恋爱的热度超过电影的话,我会选择婚姻和家庭。如果结婚之后计划生孩子的话,我一定会暂停工作,直到小孩子出世为止。

  李安为《卧虎藏龙》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履行我的承诺。很多人觉得我错失了一次大好的机会,但对于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什么对我是最重要的。”

  “在你心目中,利智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吧?”我直接说出心底感受。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暖昧表情,换了一个姿势,背靠住沙发,皱一皱眉头,“她对于我,是我的好妻子,孩子的好妈妈,在我的眼里,她一定是最好的。我愿意为她付出我的事业、生活,甚至将来有一天(有可能的话),为她付出我的生命,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句话是如此沉重和诚恳,大家一时被震惊了,包括他自己。我简直无法自己地想对他说,这句话将给多少好女人以信心和力量,在无情胜多情的今日,他的这番话显示出真正的侠义和柔情。

  于是我知道,我已经没必要再提那个过去女人的名字。

  “去年你跨过了40岁的台阶,会不会有很多感触?和20 岁相比,最大的变化在哪里?”

  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恢复微笑。“年青时比较任性,好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现在会懂得瞻前顾后,会懂得用脑子去计划事情。”停顿片刻,再道“年青时有想法,但没能力实现,要受制于别人,现在有这个能力,自己可以支配很多事,这是40岁和20岁最大的不同。”

  他比我想象中健谈,一个地道的北京人,用流利的带儿话音的京腔滔滔不绝语速很快,这让人感觉舒服,几乎想不到他其实是个离开了家门的人,但事实上,他确实已经走的很远了。

  “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练功夫的什刹海体育学校的旧房子已经拆了,盖了新楼,有回去看过吗?”

  “我常回北京,看望一些亲戚。事物的变化是必然的,生命是循环平衡的,就像阴和阳,男和女,教与学。比方我们对面有一辆白色的车子,到底是车、还是一块铁,或者只是一种颜色?我相信轮回。以前会对很多事感慨,但现在很少了,会以一种很淡的心态去看待一切变化。”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想我必须乘着他说话的空档拍一些照片,虽然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我犹豫了一下,举了举相机,他继续说着话,但点点头、挥一挥手,示意我可以拍。

  “能说一下你对美国、香港和北京的感觉吗?”这是三个对他有重要意义的地方。

  “其实老实讲,在美国工作更有家的感觉,因为那里有我的亲人,母亲、妻子、孩子,还有兄弟姐妹。所以在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有很多人可以商量;香港就有种老朋友的感觉;而北京是我的根,是血脉相连的土地。”

  “到了你这样的高度,我很好奇,你想过自已的将来会怎样?”

  “已经没有办法想象了,我可以现在告诉你我想做一些事情,可是三年以后,我可能都没有做成,而自己已经改变了,周围的环境在变,我也会变,一生不变的只有一点,我永远是一个传统的中国人。

  现在我能够在海外拍戏,因为有观众,有市场,将来是否一直拍下去也要看市场,只要观众还能够接受,就尽量去拍。也许到明年观众就不再想看我的电影了,到时候不是我想不想做的问题,而是社会把我淘汰了。

  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有那么多杰出的历史人物,我们数都数不过来,可是再过几十年、几百年,无论是成龙还是我,都会被人忘记,我学了点武术,在媒体的帮助下成了观众心目中的英雄,其实我们都是历史进程中的小人物,名与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和进取。”

  “可不可以讲,你已经是一个商业化的人?”

  “可能是,但我觉得除了做演员外还能做点其他事是很好的,钱现在并不是很重要,尤其是对佛教徒来说,我认为自己现在有责任,我不希望小孩看我的《龙之吻》,我不希望听到5岁的小孩模仿电影说些恶狠狠的脏话,我希望能给别人传递一些正面的东西而不是暴力。当然,你首先需要赚钱,然后才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话时,他喜欢配合很多手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灵活,并且有种全神贯注的力量。

  他和吕克·贝松合作的新片《The Monk》在1月20日开机,这是他15年前就想做的一件事,因为长期习佛,他一直希望能透过电影来传达中国人的美德以及他的人生观。事实上,他已经自掏腰包将他原本卖给电影公司的剧本以100 万美金的代价再买了回来,这部费时3个月,由他亲自带着编剧到青海、西藏考察所写出的剧本,因为缺乏好莱坞所要的商业元素,一直被搁置,不肯妥协的李连杰只好将剧本买回来自己拍。

  一直坐在角落的工作人员开始看表,我终于在最后的时间问了和《英雄》有关的惟一问题 。

  “你应该知道,《英雄》首映后,铺天盖地的负面批评,这是否在你原先预料中,对于它参加奥斯卡,你估计胜算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显然他回答了很多遍了,所以表情竟然有一些放松,“我在每一部作品创作的过程中,付出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当我做完这件事情以后我的工作就完了。

  这部电影已经在全球放映,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文化背景不种的种族去看同一个东西,一定会有不同的答案。

  我不在乎别人去怎么评论这部电影,我能做的已经在创作的时候做完了。我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很多事我都顺其自然。

  我跟美国的一些朋友看了这个电影,他们都有一个共识,认为其中有几分钟很可能进入美国电影学院的教材,某一年有一个导演拍了这样一个风格的动作电影,我觉得这个对电影工作来讲可能比奥斯卡来得更实际。”